■我有一個夢
中國文人的耕讀生活,一直令我神往。耕沒什麼,我阿公也耕!讀沒什麼,我也讀!然而耕讀二字相連,便形成某種魔力,隱隱為大學問家不慕榮利、治進亂退的神聖高潔的表徵。瞧,古今第一完人諸葛孔明,不就曾經「躬耕於南陽」嗎!
我對耕讀生活及其意境的嚮往,就像耕讀生活所代表的意境一樣強烈。雖然知道自己的內在與那樣的意境相差甚遠,但既為凡夫俗子,也就不免於追求「即使只是」的形式。因此,很多年前就開始做起「時而能夠去鄉下或郊區或山上小住度假兼寫作」的夢。說是夢,大陸讀者可能有問號,臺灣讀者應該很清楚
——在臺灣如此地狹人稠土地高度開發的環境下要擁有一方「綠樹村邊合
青山墎外斜」「採菊東籬下
悠然見南山」的小天地,的確是甜美而縹緲,如夢似幻。
這個夢之所以難築,原因在於 (1) 成本 (2) 景觀 (3)
交通 的配合。要在還算有點自然景觀的地點找塊空地蓋間小屋,基於地域特質和成本考量,以我這等中產階級經濟能力而言,「建地」是不可想的,非得往「農地」甚或「旱林地」的方向思考不可。早些年,唯擁有農民身份或承自父祖,才可能擁有農地。我的阿公雖然耕,並且曾經是擁有四五十甲農地的大地主,卻早在「三七五減租」時代(民國四十年代)就放領光光了。剩下一些畸零地,伯仲叔季隊伍很長,八字輪不到我一撇。而且那些畸零地位於縱貫公路旁,鎮日車聲隆隆,亦不能「陶養心性」。
如果我有農民身份,就可以自由買賣農地。然而在臺灣「自耕農」身份很稀珍。取得農民身份的最快辦法也許是去讀個農校,可我四十好幾了!
時代急驟改變中...法令緩慢放寬中...,如今(好像)任何人都可以買賣農林地了。可要在農林地上蓋「農舍」,這地得夠大!多大?法令規定
756 坪(~2500 平方米)!以一坪新台幣 6500
元保守粗估,光是土地成本就要五百萬。對我這種人,不死也去半條命!
除了成本,「自然景觀好+交通狀況佳」更是 mission impossible。基本上這是兩個互斥條件。「平疇千里稻浪飄香」固美矣,這樣的平野農地很貴。「重巒疊嶂山嵐起兮」固勝景矣,這樣遠離塵囂的山野林地肯定也遠離都市。誰又願意在
2~3
小時車程距離外花一筆為數不小的錢買地蓋屋呢!多久才得去一次?人還沒退休總不能長住山上吧。山坡地建屋日後維護也是問題
——
雨季來臨怎麼辦?颱風來臨怎麼辦?林地(坡地)蓋房子終究有地質安全的考量和水土保持的高額花費。
所以,除非過於亢奮並耽溺想像,或是無可救藥的理想+樂觀+浪漫主義者,蓋建一戶風景好氣氛佳離家不太遠的山間小屋,還是存在著諸多障礙。
平野農地的土地成本過高,山野林地的時間成本與附加成本過高,這三高是矗立在我的耕讀夢前的三座險峰。
■因緣際會
2004/04,事情有了變化。
這年四月間,無意中在關西附近山區覓得一處只租不賣的林地。地主是果農,年紀大做不動了,想換個方式掙點養老金,也保持祖先田產不致荒蕪,於是想來這個辦法。意者每年數萬元便可承租一塊地,蓋屋種菜挖池養魚培育螢火蟲隨便你。租賃範圍不大
— 小屋面積不得超過12坪。但也不算小 —
種菜種花蒔草面積基本不限制。可簽長期租約,約滿後建物歸地主所有
—— 搬走當然也可以,問題是誰又搬得走。
這符合我的所有選擇條件。(1) 成本。蓋建一間實而不華的小屋50~60萬新台幣足矣,30~40萬也行,端視個人需求。加上簡單傢俱以及每年不到五萬元的租金,對於我這樣年紀的任何中產階級都是可以負擔的。縱使未能擁有土地,租用30年此生足矣。(2) 自然景觀。該處雖只海拔300米,卻因地形獨特而有磅礡之勢。每當清晨雨後,山嵐四起美不勝收,恍如仙境。(3) 交通。從新竹家門口到山居 door-to-door 只需30分鐘車程,這種距離對我不構成任何心理負擔。
美靜和我因緣際會實現了多年夢想。這兒雖不能「侶魚蝦而友麋鹿」,也不能「漁舟唱晚,響窮彭蠡之濱」,雀鳥聒鳴重巒疊嶂卻也「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尤當月圓無雲之夜,180度超廣角面對偉秀颯爽的中央山脈,一輪明月自山居正前東方昇起,總令我正色愀然心神盪漾。

↑奇異恩典

↑陽台下望,滿眼蓊鬱
山居起建至今已逾一個寒暑。我在每一個可以安排的日子上山生活,展開耕讀歲月。在每一個靜謐夜晚感受空寂,在每一個黑夜轉白晝的關鍵時刻感受神秘,在每一個旭日東昇的清晨感受希望,在每一個明月高掛的清朗夜晚感受安頓,在每一個面對壯闊山景的時刻感受渺小。歷經2004颱風季多次超級豪大雨、2005三月超強寒流、以及
2005五月的豪華大梅雨,我也感受了惟大自然才能帶給的某種心靈沉澱。
■惟大自然才能帶給的心靈沉澱
住山上最怕下大雨。大雨可能使路面坍方交通中斷,然而那還只是一時不便,又有政府善後。大雨帶給我的最大恐懼在於對山居及其四周坡地的安全威脅。我有土木背景,知道土壤的受力、沖刷、液化、崩塌...。當雨水像傾盆一樣地從天空「倒」下來時我是不敢留在山上的。
數場超級豪華大雨下來,山居後坡崩了兩次,一次漫過路面直逼屋腳,出動「小山貓」才鏟平它們。一次局部小坍,活埋了屋後一米高的玉蘭花和分佈廣達十米的情人菊。
其實,關於土壤,你不去擾動它它不會欺負你。建造山居時,為了必要不得不挖一些土方,在大地還沒有調養回來之前老天下了這麼多場大雨,導致我受了大自然的小小懲罰,心平氣和地想也不冤枉。就把屋後一方崩土和坡地當做有機體吧,在不影響安全的前提下靜觀其變。原本種下的樹木花草,存在的繼續存在,不在的向往事乾杯。心情放開一些,勞動多做一點,也沒什麼。
↓最終,在又一次大崩塌之後,基於安全考量,我還是強力整治了後坡,以絕後患。(2005/06)



■在每一個靜謐夜晚感受空寂
山上的夜,基調就是靜。靜得讓每一種存在的聲音都可以被聽到:電風扇的轉動聲,電冰箱的馬達聲,電腦散熱片的細微嗡嗡聲...。蛙鳴嘓嘓和蟲聲唧唧更是十倍音量此起彼落。夜深入睡前,萬籟俱靜,於是聽到了自己的心跳!
深山的夜與深夜的山,都是絕對的靜。
深層的靜使人感到空。山中生活很容易予人以空靈與空寂的體會。這裡的白晝鳥雀啾唧,大冠鷲蒼茫嘎叫,入晚後蛙鼓蟲鳴,蚯蚓引吭嘶吼。眾聲喧嘩,本質卻是靜與空。
眾聲喧嘩卻與靜空一體,很難想像是嗎?山裡走一趟便知。寺廟裡梵唄盈耳,不也同樣靜與空。
「空」讓人得以誠實地面對自己。山居生活使我有很多機會在空靈與空寂的狀態下思考和家人的關係、和朋友的關係、和讀者的關係。思考並學習寬恕、尊重、愛。
■在每一個黑夜轉白晝的關鍵時刻感受神秘
由於某次過於疲倦而導致的早睡與早起,使我有機會親炙所謂的「神秘時刻」。
神秘時刻不是日出時刻!由於眼前中央山脈的高度以及它和山居的相對位置,當太陽從山頂跳出來之前,天色其實早已大亮。這不是「神秘時刻」。
幽暗轉微明的「神秘時刻」,在此地大約比日出更早一個半小時左右來臨。彼時黑暗漸褪,晨光乍現,百鳥齊鳴,宛若鳳凰將至。
愛極這個「神秘時刻」。
↑晨光 / 神秘時刻 (2005/10/29, 05:30)

↑雲海 (2006/02/22, 06:41)
■在每一個旭日東昇的清晨感受希望
山居正面向東。這不僅是選擇,也是配合。由於小屋後側整個搭構在路面上,因此正面方向必要與路線方向大略垂直。也就是說一旦擇定地點,也就幾乎決定了方位。我很開心我最欣賞的這個景向不但作為山居正面,而且正好面東。
只要起得夠早(~06:00,四季不同),便能在陽台上飽覽「日出於東山之上」的瑰麗景象,欣賞以 jump
方式和速度躍出山頂的太陽。看畢日出,體內也充滿了能量,喝杯咖啡吃片土司又是希望無窮的一天。
臺灣夏天的太陽極為熱情。這兒10:00之前陽光像坦克一樣大剌剌地開進山居之內,摧殘一切接觸,因此窗簾是絕對必需品。為了不讓自己在屋內寫作時被簾子隔絕美景,我選用所謂的「陽光捲簾」。這種捲簾能遮擋相當量陽光,又可讓視野及於屋外,收捲起來不佔空間,非常棒的設計。

↑陽光捲簾
■在每一個明月高掛的清朗夜晚感受安頓
見過山中明月嗎?如果沒有,想辦法至少看一次!
胡適有一首新詩「秘魔崖月夜」,1923年的作品:
依舊是月明時
依舊是空山夜
我獨自月下歸來
這淒涼如何能解
* * * * * * * * * * * * *
翠微山上的一陣松濤
驚破了空山的寂靜
山風吹亂了窗紙上的松痕
吹不散我心頭的人影
我曾仿效詩人行徑,月圓之夜銀輝為引,獨自散步於山間小徑。心情好的時候躊躇滿志,昂揚。心情不好的時候自怨自艾,淒苦。
其實月色相同,月也相同。變的是心境。風繙非動動自心耳。我願在山上學習面對萬古長空,也學習面對一朝風月。

↑山近月遠覺月小,便道此山大於月.人若有眼大如天,當知山高月更闊. -- 王陽明
(月圓之夜 2005/10/17, 17:47)
↑秘魔崖月夜
■在每一個面對壯闊山景的時刻感受渺小
知道自己渺小,是好事。愈早知道愈好!不惑之年再要說什麼「人定勝天」之類的話,自己也要笑出來。
但是人需要立大志,否則縱有經國緯世奇才也是一生碌碌。
我之所以特愛來此閱讀、寫作或靜思,因為面對雄偉壯麗的大自然,易感受自己的渺小,卻又可激發波瀾壯闊的心。這兒使我忘卻世俗的禮贊和功名,省視做為一個單純的基本的人的我的內在。
■與誰同坐,明月清風我
閑倚胡床,庾公樓外峰千朵。與誰同坐?明月清風我。 -- 蘇東坡 · 點絳唇
誰都喜歡美景,但不是誰都有山上過活的本錢。
先說孤獨。山中日月長,你能在山上獨自一人待多久?不見半個人影的那種「獨自」唷!少了電視機收音機網絡就渾身不自在的人,聽不到人聲看不到人影就渾身不自在的人,不適合清靜的山居生活。
再說飲食。山上最好的食物也就是烤麵包塗奶油+泡麵+各種微波爐食品+茶+三合一咖啡。微波爐食品不難吃,但稍稍吃多就犯膩,胃口發酸。
最最重要的一點:你敢獨自一人在只有清風明月和蛙鼓蟲鳴的山上過夜嗎?即使大男人都不一定有此膽量。清風明月多畫意,蛙鼓蟲鳴多詩情,可詩情畫意之外山中傳奇亦多,還有些什麼誰也不知道。蛇虺蟲蛾免不了,魑魅魍魎未可知。若壓抑不住心中的陰影漫生滋長,就住不得山上。
於是悟出一個道理:敢在山中獨自過夜的人,必是純淨坦蕩心如明月。

↑ 庾公樓外峰千朵 (2005/04/29 06:17am) → → →
■視角不同,價值觀不同
開車到這海拔300米的山居,柳暗花明之前需要歷經陡坡、險坡、臨著小懸崖轉過150度上升大彎道。這些足以讓第一次上來的人臉色發白。
長輩說話了:為什麼跑到這種荒郊野外來住?陡坡讓人擔心,懸崖讓人擔心,彎道讓人擔心。擔心黑夜壞人來,擔心平日小偷來。
朋友也說話了:地不是自己的,租金每年4,5萬,貴唷!油錢+電費+汽車折舊率+手機通話費+房屋攤提費+保養費+花草樹木費,貴唷!這些錢足夠換成每年一次全家高品質海外旅遊連續20年。
同輩朋友都說好,清幽雅緻;家中老人都說不好,安全堪虞。都市朋友都說便宜,一千個值得;鄉下朋友都說貴,一萬個不值得(他們自己有土地,無法認同租地觀念)。
都有道理!「值不值」要看針對誰,每個人價值觀不同。春花秋月夏風冬雪固然是人間好時節,但對超愛逛 SOGO新光三越高島屋的時尚女士,以及喜歡指壓油壓粉壓護膚古龍水德恩耐高爾夫刮鬍膏的時尚男士,怕是沒有吸引力的。
對我而言,這兒可度假,更可讀書寫作。若能在這兒心無旁鶩毫無干擾地寫出好作品,便值十倍票價。至於身心靈的收獲,更無論矣。
←露台小憩似神仙

↑山中相送罷 日暮掩柴扉
■櫻吹雪 vs. 五月雪
2005/03/14 在屋旁手植一株吉野櫻 ——
花色粉白那種,也就是日本櫻花季和美國華府櫻花季的主角。吉野櫻在臺灣生長甚慢,此株據稱已有10年之齡,主幹粗似小臂。種植以來,長時間為它澆水,觀察它的生長,如今儼然也可說出一番道理。願冬末春來能在此欣賞「盛如冠蓋落似吹雪」的美景。
臺灣地屬亞熱帶,四季不分明,一般人對於諸如櫻花這種冬季有若枯枝的植物生態很是陌生。很多朋友看到冬天的櫻花總是心生疑懼:它是不是死了?然而若要移植櫻花樹又非得在冬季進行不可,因此菜鳥買主(如我)往往心驚膽戰,因為那些「枯枝」實在枯到令人害怕的地步,似乎沒有一絲回春的可能。這株吉野櫻三月份移植時已經開花冒葉,時機算晚的了,活下來是幸運。
說到「櫻吹雪」,臺灣亦有不遜色的「五月雪」,便是近年大大出名的桐花。桐花花形雅緻潔白高貴,飄落時花體完整。花開花落的時間比櫻花更短,由南而北花季短短不超過一個月。唯一的缺憾(就我的美學觀點)是,桐花開時綠葉茂盛且葉體碩大,綠白參雜較滿樹櫻花略遜三分純粹。
↑ 桐樹在冬季,木葉盡脫
← 桐花在樹上,繁星點點
↑ 桐花在地上,未曾緣客掃
■四時有序
既然想過耕讀生活,有了讀不能沒有耕。山上不比平地,耕是困難了點。「種」倒是沒問題。
其實上到山來,讀寫仍是主要目的,種花蒔草只是為了美化環境以及讀寫之餘勞動筋骨的餘興。關於植栽,我是徹徹底底的奪命使者+摧花漢,完全沒有綠手指。然而即便在這麼一個餘興節目及少量實踐下,我也累積了一些心得。
一個寒暑下來,山居四周一共栽種(移植)了喬木包括臺灣山櫻+吉野櫻+木荷+玉蘭+樟樹+桐樹+笳冬,灌木包括野牡丹+情人菊+杜鵑+桂花+小葉杜鵑+馬櫻丹+金露花,草花類包括瑪格麗特+非洲鳳仙+石竹+金毛菊+蕃薯藤+牽牛花+薄荷。
成功移植花草樹木的最關鍵因素是什麼。斷根?截枝?保留土球?澆水?施肥?
除了不能施肥(剛移植時),其他都正確。斷根是為了移動(老人家說植物根系半徑約等於其高度,不斷根動不了),截枝是為了移植初期不耗用太多得之不易的營養和水份,保留土球是為了留住細根(吸收養份水份的主角)和原生土壤,澆水當然是為了移植初期根系尚未恢復,樹木需要更充份更輕鬆的水資源。
然而最最關鍵的因素是:時機。如果季節不對,幾乎可以說怎麼樣也種不活。如果時機差強人意,細心的呵護或可稍作彌補但事倍功半。如果時機很好,怎麼種怎麼活,事半功倍!
山居落成時值八月酷暑,當時屋前屋後種了10棵木荷,10棵全死!今年二月補種
20 棵,20 棵全活!為什麼?時機而已矣。立春、雨水、驚蟄、春分、清明、穀雨、立夏、小滿、芒種、夏至、小暑、大暑、立秋、處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全是時機。時機對的時候做事,事情首先成功一半;時機錯的時候做事,事情全部完蛋。
人生的成功與圓滿,也很需要時機。時機對就是順時順勢而為,就是萬事俱備只待東風,就是因緣俱足惟待臨門一腳。一個人在少年、青少年、青年、英年、壯年、中年、暮年、老年,各個階段該學什麼而不該學什麼,該做什麼而不該做什麼,不也是一種時機觀?!
如果十有五的時候未能志於學,卻耽於戲,三十的時候沒有積極奮發以求立,該立志不立志卻只想「平靜地作我自己」,四十的時候沒有「修身養性反躬自省以求不惑」卻猶忿忿於懷才不遇整天價想千里馬為什麼不遇伯樂,五十的時候該知天命「平靜地作我自己」了卻不知韜光養晦或回饋社會反而攪臭一池春水散播恨的種籽...。這樣的人生怎麼說得上成功?怎麼說得上圓滿?
■樹木猶為人愛惜
去冬種了 20
棵木荷,春來陸續發芽。有的早發,有的晚發,早晚之間竟跨越兩三個月。
尚未發芽的木荷其要死不活狀只比冬天的櫻花好一些。但是千萬別把晚發芽誤以為不發芽,當成枯枝摘除。我每上山便仔細觀察,細心澆水,甚至做了娘兒們才會做的事:對小樹樹兒說話(嘔嘔,雞皮疙瘩掉滿地)。最終,在我的「愛和鼓勵」之下它們全都「以生命回報了我」。
Q: 怎麼知道它是死了,睡了,還是大雞慢啼?
A: 不知道。
Q: 不知道那該怎麼辦?
A: 發揮耐心,給予機會,持續關懷。
對待樹木猶且如此,我要記得把這番道理放在我的學生身上。
不過,當然,如果最後它證明了它自己是一棵枯枝,我也不會吝於施展霹靂手段。
■揠苗助長
「揠苗助長」大概是國人最熟悉的成語之一。「揠」也因此成了少數「發音奇特但很少被唸錯」的特殊字。
應該冬天種的樹,夏天怎麼能種得活?不該種的時候迫不及待地種,說小了是「時機不對」,說穿了就是「揠苗助長」。
為什麼急著種?為了想早些看到成果嘛。為了早些看到成果而不顧四時有序,不顧萬物自有運行原則,那不就是半夜去田裡拔稻梗的那個農夫嗎?
別呀,別指著鼻子說我「揠苗助長」。這四個字對我這樣身為父母的人沉重無比,鐵枷戴下去立馬矮三寸,走到哪兒也抬不起頭。
我真的不認為我是「揠苗助長」。我又不是植物專家,我第一次種樹,第一次知道木荷這種東東。我又不是故意的。
So...我們社會上有多少不內行不知情不是故意的家長老師們在做揠苗助長的事
?!
我外行,我不懂,但是賣我木荷幫我種樹的苗商是行家吧,為什麼他同意為我種八月木荷?因為當我說要包活時他算了我三倍價格。在植栽市場上「包活」就是三倍價,這是我事後知道的。
行家知道八月木荷種不活,但是他搶下了這筆生意,反正三倍價立於不敗地。10
棵全死後,二月補種了 10
棵。由於事先沒聯絡好,種在不對的地方,又補種了 10
棵在對的地方。這就是二月補種 20 棵的由來。全活了。
無知的我和有知的苗商,反應了社會上什麼樣的問題和什麼樣的人?
■香樟與麻布
小屋前面有3,4棵不小的香樟,小屋兩旁各有一棵大麻布樹(客家俗名)。香樟長得慢,木質結實。麻布樹長得快,木質鬆軟。
有沒有長得又快木質又結實的樹呢?有就好囉,但是沒有,因為違反自然定律。那些能讓運動員快速長肌肉快速地更高更快更強壯的仙丹妙藥,沒一個好東西。
當我一心求快時,當思香樟與麻布。
■萬物靜觀皆自得
山上原生植物很多,很強勢,隨便一拔一剪一扔,長得好端端。有人(大多數人)嫌它不夠高貴好看,必欲除之而後快,必欲換上一批高貴植物而後爽。
就拿芒草來說。這種草可以長到一人高,並且都是一整束一整束地長,深諳團結力量大的道理。芒草抓地力很強,一整束你別想動它
—— 就是拿鋤頭掘也把你累到半死。
說起芒草,十個人有十個人不喜歡。我也不喜歡。但是當我發現小木門旁四五叢高大壯碩肥美的芒草可以遮擋小徑來客直射露台的視線後,並且在我決定「把自己的修養提升一個層次」後,我發現我愛上了芒草。我懷抱著一般人修剪冬青榕樹那樣的心情為芒草做造形藝術。然後發現,頗有樂趣在其中。
芒草這個案例比較極端,畢竟十個人有十個人不喜歡它。但也證明我的修養的確已經「提升到某種層次」。
* * * * * * * * * * * * * * * *
山上是蟲蛾蟻豸的世界;山中世界本來就是它們的,人類是外來者,是入侵者。
想通了這一層,再搭配一顆柔軟的心,應該能夠少殺很多生。
「剌牙」(臺語)是一種大型八腳蜘蛛,成蟲伸長腿整個有男人手掌那麼大。我不確定它是不是蜘蛛,因為它不吐絲(至少平常不吐絲;至少我沒看過),不過外形絕對可以歸類為蜘蛛,慘青灰的外貌簡直就是邪惡帝國的表徵。它和一般蜘蛛最大的行為差異是,它喜歡共享人類的住處
—— 所以都市裡面也有「剌牙」。
| 註:蜘蛛是昆蟲嗎?不是!昆蟲需具備下列特徵:(一)身體構造為頭胸腹三個體段,(二)昆蟲的生活史有體態上的變化。蜘蛛和蠍子身體的構造只有「頭胸」和「腹」兩個體段,有八條腿,所以蜘蛛不是昆蟲!蜈蚣、馬陸的腿更多,幾乎每一個環(體)節就有1-2對足,也不是昆蟲。 |

山上的剌牙就更多了,導致我們這些靈長類常常無意間「眼前一灰」,牆壁上、桌腳下、棉被裡,浴室天花板...,把靈長類嚇個半死。一位朋友很好地形容了這種恐怖:剌牙在鐵櫃上快步急行時發出「鼕鼕」聲響,於是女人叫,小孩跳,男人到處找報紙,亂到不行。
然而當我意識到「我才是入侵者」時,心就軟了。在我決定「把自己的修養提升一個層次」後,我發現我可以儘可能不傷害它,讓它離去。
「剌牙」這個案例實在太極端,簡直考驗人性,也證明我的修養的確已經「提升到某種層次」。其他案例還包括每晚停靠紗窗試圖闖關的數以百計的飛娥、鍬形蟲、金龜子、椿象,
以及每晚不請自來緩步逼近小屋的數十隻大蛤蟆(有如《舊約》蛙災般的壯觀)...。
換個心境,一念天堂,一念地獄。
咳咳,萬物靜觀皆自得。

↑(左) 這對碩大的癩蛤蟆(夫婦?)
每晚連袂來露台尋求一頓飽餐。它們肢體動作溫吞遲緩,舌頭吞吐迅若閃電。遇我從不閃躲,大概智力過低。兩隻都有成年男子巴掌大。
↑(右) 小咖我才敢抓。癩蛤蟆的肚子果然斑斑點點。

↑此蛙可停立於垂直壁面,因其巨大腳趾擁有巨大吸盤。

↑鍬形蟲(母)。有些昆蟲店售每隻200元。夏天夜晚有無數個200元飛來我家。

↑(左) 異形現身?不,玻璃窗上的椿象!
(右)大黃蜂?我被此物螫過,痛徹心扉

↑三天沒上山,這傢伙竟在大門結起了八陣圖。這種蜘蛛的八陣圖漂亮又堅軔,拿木棍撥竟能感覺不小阻抗。這傢伙足展
20 公分有餘,屬中等身材。

↑(左)鼕斯? (右)
螳螂

↑(左) 不錯看的毛毛蟲 (右) 叫不出名字

↑(左) 壯碩的蚱蜢,體長 10 公分有餘 (右)
兒童不宜

↑蜈蚣,令人毛骨悚然的百足之蟲。我被此物咬過,痛徹心扉,幸賴地主之
"六合神草藥酒" 拯救。

↑巨大毛毛蟲,毛長 2 公分有餘

↑巨大毛毛蟲,身長 10 公分有餘

↑山上,蛇總是難以避免。這是夜晚爬上桑樹的青蛇
← 遠古孑遺,小一號。
↓漂亮小綠蛙

↓四腳蛇

↑ 不是啦,這是台中科博館展出的迅掠龍(Velociraptor)。開個玩笑,呵呵。
■每人15分鐘
種了一排地瓜在山居後坡,準備享用它的嫩葉。
從小就不覺得地瓜難吃。當家中大人說起他們小時候對「地瓜簽」的厭煩以及對「白米飯」的嚮往時,我一丁點兒也沒有風起水湧山鳴谷應。
不過確實知道,早年的地瓜是很賤的食物,地瓜葉則是...呃...豬食。
現在不同了,最紅火的餐是地瓜餐,可以「排毒」,大老闆們好喜歡。最嫩的菜是炒地瓜葉,麵攤上炒一小盤要三四十元。
我該說什麼呢?借用安迪沃荷一句很好的話:每個人都有機會成名15分鐘。
說到這兒,大陸讀者「霧沙沙」了是吧 :)
讓我來說文解字。臺灣說的地瓜就是蕃薯,就是大陸說的土豆。臺灣也有土豆,那就是大陸說的落花生。喔,不知道什麼是霧沙沙?就是一頭霧水的意思。
一頭霧水了嗎?兩岸隔絕五十年,問題真不少。
■法令應該為人民服務
臺灣的許多社會面、工作面、生活面,必須(並且多已經)轉型為精緻、休閒、服務形態。我們的農業是精緻農業,我們的企業是精緻服務型企業,我們的生活愈來愈重視休閒,並且是精緻休閒。
在這種趨勢下,大量人們希望獲得城市外的休閒生活是可以預想的。南庄、北埔、內灣、尖石、大溪、石門...這些被圈入台北人行動半徑內的幾個知名休閒小鄉鎮,每到假日的人潮足以說明趨勢。北宜快速道路通車後宜蘭、羅東也會「淪陷」。
在低密度開發的前提下「租地」建造輕型小屋,必會受到都市中產階級的歡迎。這對土地的永續生命和永續運用比起「大財團鋼筋水泥式鋪天蓋地的大規模開發」好太多了。人民有需求,政府便有責任立法輔導。有了法令,人民便可照章行事,對山林保育、水土保護、景觀保持都是好事。我很盼望看到政府在這方面的「先知與卓見」。
不過,陽明山的《山中傳奇》正在播演,蛇虺蟲蛾免不了,魑魅魍魎諒可知。他們關心的是跛腳、過半、席次保衛戰、割喉割到斷...,袞袞豬公誰關心民生議題?
--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