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築夢家-奕耘的鄉居隨想

1 奕耘,大學教師。
民國七十三年,與妻子定居台北深坑,過了二十幾年都巿田園生活。
民國九十四年,因緣,買下南庄山上一塊地。
民國九十七年,一月,與妻子親手栽種十幾棵楓樹,種植於南庄山村地上。

  生命的大河以時而雄壯激越,時而輕柔和緩的節奏不停地流著,記憶就如同淘洗晶亮的石子,靜靜地躺在河床上,等待著有一天,倦遊歸來的旅人,回溯往日足跡,詑異自己當初錯過了那麼多美好的東西。

我和妻子於民國七十三年底,搬到深坑鄉居住,轉眼已過了廿多年。細細回想這段鄉居歲月,一些往事就像堆在樹下的層層落葉,思緒如微風拂過,輕輕翻動著,試著辨識陳舊的歲月痕跡,回想它們高掛枝頭時的美麗身影,甚至試著把已化作春泥,被植物重新吸收的部分給還原出來。一些伴隨著落葉逝去的青春和心路歷程,就這樣逐漸鮮活起來。

當年,我們正年輕,兩個人的年齡加起來剛超過五十歲,帶著點初出茅廬的儍氣。因緣際會,驟然擁有一棟大別墅,佔地逾百坪,三面環山,還臨著條小野溪,舉目所及盡是深淺濃淡的層層綠意。縱使自小生長於台北市,渾噩無知如我,也充分明白這是一個美好的園地,就這樣一頭栽進一個從未想像過的夢想中。

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城市男孩,開始學著過田園生活,蒔花種菜,鑿池引泉,栽植樹木,搭建棚架,各種大小工程,如砌圍牆,舖步道,刷油漆,釘地板,甚至於下溪底做石籠,以防止溪水沖刷牆基,以前從未接觸過的活計,一件件上手,除了美化家園,也享受到勞動的樂趣。而今看著庭院略具規模,花木扶疏,泉聲隱隱,手植的青楓,由牙籤般大小的幼苗,長成高近十米的大樹,與鄰近的荔枝樹形成一片綠蔭,圍牆,花枱及各個角落的岩石上,苔蘚和蕨類四處蔓延,頗有些老庭院的古趣,雖全無章法,但樸拙自然,也符合我們閒散的個性。名之曰:「閒人居」―非閒人莫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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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園逐漸透出老態,我也在似有若無的意識中步入中年,想想小樹苗都已長成樹幹斑駁的偉岸巨木,人怎麼能不隨園俱老呢?先是眼睛老化,看近的東西得把戴了半輩子的近視眼鏡拿掉,才能一窺究竟;接著是關節退化,年輕時酷愛登山,寒暑假經常縱橫於崇山峻嶺間,雖充分領略福爾摩沙的無窮魅力,但也因體形單薄,不堪登山背包的沈重壓力而致膝關節受傷,大山大水已無緣親臨。現在只能在附近的郊山走走,打打太極拳,十足的中年人了。這兩年齒牙動搖,頭頂上更是日漸稀疏,齒危髮秃,不老若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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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很有趣的,年齡不只是帶來身體的老化和記憶力的衰退,這些年鄉居下來,心理也起了些微妙的變化,許多以前視而不見的東西,現在都跑到眼前來,彷彿在心裏開了個「天眼」。路旁的小野花在肉眼貼近觀察下,個個有其難以言銓的美感,原來近視眼鏡反而是有礙「近視」的。華八仙,大青,爵床,夏枯草,山芹菜,燈稱花,在不同的季節,這許許多多知名的不知名的野花,撐著不起眼的細枝莖,謙卑的縮在路旁一角。仔細欣賞一下,纖細但挺拔秀氣,美艷却清麗可人,小小的花朵上,花瓣,花萼,花葯,柱頭,一點也不馬虎,真是讓人大開眼界,怎麼以前一直未曾留心呢?

活躍於花草樹木中的野鳥和昆蟲,在我眼中也不再只是一種小動物;閒人居中,於春夏之交,一大早就會有紫嘯鶇出没,其鳴叫聲,音調變化頗具韻律,活像初戀的少年吹著輕快口哨,十分迷人。而近兩年定居於楓樹和櫸樹盆栽上的一對攀木蜥蜴也很令人著迷,每回我拿著淋桶澆花時,它們就會貼著牆壁,睜大眼睛,露出一付憨厚可愛的神情,偶爾還會向我眨眨眼呢!其他如鍬形蟲,竹節蟲,石龍子,蟋蟀,螽斯,蜻蜓,蝴蝶等等,也是小園常客,只是不定在什麼時間,什麼角落,乍然相遇,帶給我一陣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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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夜晚,螢火蟲也會準時來報到,那夢幻般的小燈籠,在花樹間穿梭,真讓人疑為置身仙境,也忍不住想,怎麼以前都没看到呢?總不可能這些小東西都是這兩年才出現吧?我雖無宗教信仰,但每次在這樣情境中,都會想到「上帝若關上一扇門,一定會為你開一扇窗。」是的,年輕時雖然耳聰目明,但心思都放在一些俗事和工作上,不會去注意到大自然的一些奧妙處,反倒是中年以後,生活節奏變慢,雖耳鈍目眊,但心思逐漸細膩,反而享受到前所未有的樂趣。

另外也值得一提的是,隨著骨骼逐漸僵硬,思想卻益趨柔軟,年輕時的人際關係和生活重心,是條理分明的,有了什麼因,就會期待什麼果,預期有收穫的東西,比較會努力去耕耘,對一些細碎没什麼價值的東西,是懶得去下工夫的。好像在高速公路上開車,只想著怎樣超車,好以更快的速度到達目的地。現在則有所不同,整個人放鬆了,成就似乎不再是那麼重要的事,人際關係注重的是和別人能有心靈上的交會,一個無關緊要的真心讚美,也會讓我高興好幾天。心裏關心的常是一些瑣碎且無關名利的生活細節。彷彿騎著越野單車進入鄉間林道,没有特別的目標,只是隨意瀏覽,看看能碰見什麼東西,一隻藍鵲,一棵老樹,或是一株美麗的野花,就心滿意足了,這樣子的心路轉折,感覺自己進入一種更成熟,更人性化的美好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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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了廿幾年書,我常在課堂上問那些十八、九歲的大孩子:「如果以十年為單位,你們覺得一生中,哪十年應該是最精采的呢?」絕大多數的學生選擇十到十九歲以及廿到廿九歲,幾乎從來没有人選擇四十以後的歲月。今天,年過半百的我以不太肯定的語氣回答這個問題:「我認為五十到五十九歲蠻精采的,而且六十到六十九歲,七十到七十九歲好像也很不錯哦!」人到中年,覺得離這十丈紅塵愈來愈遠,卻和大自然愈來愈親近,在社會中逐漸失去了舞台,卻在心裏開了天眼,創造出一個自然亮麗的人生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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